【原创】 冷暖人世间

明天是父亲90岁冥诞。在今年4月16日,父亲逝世周年前几天,我开始写这篇纪念文字,但是,几次拿起鼠标,几次停下,一是心情比较沉重,再一个是工作较忙。一直拖到十一长假,用了几个半天,完成了这篇纪念文章。这里存下的是主要内容节选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冷暖人世间

     北京的天气真是不遂人意,忽冷忽热,忽风忽霾。昨天(2015年4月16日),从西北吹来的一股寒流袭击北京,中午还是艳阳高照,下午一阵风吹过,就变得黄沙弥漫,遮天蔽日。从办公室出来,便觉口鼻辛辣,一股难闻的化学品夹杂着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,让人睁不开眼。晚上看电视天气预报,西北大部、内蒙古中西部、陕西、河南、山西,直到河北、京津,都被沙尘笼罩。从地图上看,还就是东北春光依旧,风和日丽。我的眼睛停在那个点——时间虽然短暂,但是思绪已经飞出很远:那是天之岗,父母安息的地方。


    清明时节,四弟专程去那里栽下了一些树木。我远在他乡,通过微信和电话询问情况,了解进程,指导施工。那一天,他们一共种下几十株云杉、近千株红罗木苗。现在正是东北植树的季节,今年春天的雨水多,成活应该没有问题。看到他们发来的照片,闭目想象那边的情景,心里感到非常的欣慰。还有两天(19号),就是父亲逝世周年的日子,这也可以算作是对父亲的追思和孝敬,只是我没有亲自前往。


     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,让我的心情总是无法平静,相比于7年前母亲的去世,我更多的不是悲痛,而是悲愤和郁闷。4月19日深夜,我和妻子赶回家中,看到家里的情况,当即决定,推迟火化日期;同时,找父亲生前单位交涉,请他们通知父亲生前好友、老同事;准备一份生平简介和纪念文字在告别日当天用。再有就是绝不能马上入土,因为早在前两年,我就已经发现墓园存在的质量问题,就在前半个月(4月5日),我还和父亲谈起要想办法彻底解决墓地的隐患,一是规模大,二是质量差。父亲不止一次埋怨,墓地太张扬,目标太大,早晚要出事。他担心的不无道理,虽然现在没有问题,但是,多年以后,谁也保不准会发生什么变故。再说,才短短五年,墓碑就出现脱落、松动,再过几年恐怕就会坍塌。我早有改造重修之念,只是不能和父亲说,但是,我曾向他表示,将尽全力确保墓园安全、长远。父亲突然去世,我虽然脑袋有点乱,但是,有一点我非常清楚,父亲一旦入土,就不好轻易再动。因此,我决定把父亲的骨灰暂存殡仪馆,待对墓地重新改造后再与母亲合葬。由于我的坚持,兄弟几个都没有反对。第二天一早,我来到殡仪馆,看到老父亲双目紧闭,面色凝重,不禁失声痛哭。我跪在父亲面前发誓,一定要了却他的心愿,让他彻底安息,从此不再被麻烦困扰。

   父亲的遗体告别式于4月22日举行,我把半个月前(4月6日)父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(他坐在轮椅上,我站在他身后的合影)剪切下来,做成彩色照嵌入相框,挂在告别大厅,父亲的遗体在鲜花的簇拥下,静静地安卧在棺椁中。哀乐响起,主持人用低沉的语调吟诵我亲自起草的悼念词:

   ……正是清明时节,正值早春三月,哀乐低回,思念绵远,让我们共同缅怀许志刚充满传奇和奋斗的一生。

   ……经历了幼年和少年的艰辛与困苦,经历了青年和壮年的勤奋与努力,赢得了中年的成功与晚年的幸福,但也经历了病痛的折磨与对社会变迁的困惑。

   他才思敏捷,业务精湛,憎爱分明,生活简朴,一身正气,两袖清风;他于平凡中表现出非凡,为家庭、为亲友、为晚辈付出了宽厚而深沉的爱;他于世俗中表现出不俗,为社会、为国家、为事业奉献出了毕生的精力。

   如今,他驾鸾西去,走完了人生的旅程,与我们仙凡两属。哀哉!呜呼!

   ……让我们牢记他吧,牢记他曾经的好;让我们所有的晚辈、后人缅怀他吧,缅怀他的高尚情操和音容笑貌!

    ……


   在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后不到一个月,我就着手设计墓地改造方案,5月底赶赴天岗小北屯,根据现场地形和原有石材调整设计、指挥施工。当我掀开一个墓穴盖板后,发现里面居然积有近一尺深的水。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,我暗自庆幸当时的决定非常正确,倘若按他们原先的计划,火化当日就将父母合葬,后果简直不堪设想!我痛下决心,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彻底改造好,以绝后患。

   还是在母亲入葬前(2009年夏天)墓地刚刚完工的时候,带父亲去看过现场,当时他很气愤,觉得规模太大,太过招摇;我也深有同感。当初的设计并不是这样,后来被他们修成了那个样子,白花花一片,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耗资巨大,铺张奢华,其实,施工极其粗糙、简陋。最要命的是容易惹出麻烦。果然,没多久就有人反映,后来被亲戚遮掩搪塞过去,但是今后谁也保不准再被折腾出来。因此,早在2012年,我就考虑撤掉护栏,压缩改造,杜绝后患。父亲活着的时候有两种担心,一是感到面积大,目标大,保证不了安全长久,二是担心日后维护的负担重,晚辈们不会上心。我担心他动气,没有提改造的事,但是,明确要尽快拆掉护栏、缩小目标,父亲赞同我的意见,同意尽快把墓地缩小。

   父亲去世后的一个月,我利用几个周末,几乎走遍了京城附近的陵园、公墓,设计出了改造方案;同时,又专程到盛产石料的房山大石窝村订制了一具汉白玉双室骨灰盒。从墓室内部尺寸、结构、外部造型、骨灰盒的图案设计,到石材的利用,我都做了精心测算。我把设计好的图纸用微信发给小姨和几个兄弟听取意见,他们对图案并没有提出意见,但是对动工改造墓园心存疑虑,感觉这样似乎不大符合风俗。在我的强力坚持下,大家总算是同意了。一切准备就绪,5月26日,我和妻子回到长春,第二天即和四弟赶赴天岗,事先已经托付当地的亲朋请了几位民工,备足了工具,在我的指导下,总共用了一周时间,墓园改造完成:围栏全部拆除,所有石料包括护栏、基座、石条、石板全部得到利用,新加的只有一块从河边拉来的石头,一对小石狮,一只香炉和一座刻有“许氏家墓”的石碑,面积缩小到10平米。6月的太阳火辣烤人,几天时间几乎晒脱了一层皮,但是,当看到自己劳动的成果时,心里由衷地感到欣慰和满足;帮助干活的民工们都惊叹墓地设计的巧妙。

   8月10日(农历七月十五)是中国传统的中元节,我按照既定计划召集家人和亲友,为父母施行了合葬。当我从墓穴中取出母亲骨灰盒的时候,由于渗水,骨灰盒已经散架,几乎拿不成个儿,这也再一次证明我的决策是对的,如果再晚一点,恐怕母亲的骨灰就将化为泥土,永远无法收回。我用双手捧着,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移入新的汉白玉双室盒内,让父母合并安息。

   对于父母,我的付出太少太少,留下的遗憾太多太多,妈妈活着的时候一再和人说起,我对家里贡献最大,她讲的无非是物质层面的东西,譬如金钱,亲友们也都这样讲,但是我内心深处却始终觉得,我给予父母情感层面、身体力行方面的东西太少,远没有达到我自己期望的程度。母亲去世前,有老父亲的横加阻拦,我提什么建议他都不同意,父亲的脾气之倔远近闻名,任何人都甭想说动他,而母亲这辈子从不违背父亲的意愿,父亲说什么是什么。因此,我的一些计划都化为了泡影,充其量就是经常把他们接来北京住住。2008年11月26日,母亲去世,料理完母亲的后事,父亲就随我一家三口回到北京,从当年到2011年,每个冬季几乎都是在北京度过,每年十月接他来京,第二年四、五月份送他回去。2011年底,我被查出肺上长了肿瘤,春节一过就要接受手术。妻子担心我术后父亲无人照顾,就背着我偷偷把几个兄弟叫来,让他们把父亲接回长春。兄弟三人是开车过来的,要赶在春节前回去。我已是自顾不暇,不得不同意。父亲和三个兄弟是在除夕前一天离开的北京(1月21日)。

   我于2012年春节过后做手术(1月 29日),在我术后休养期间,父亲两度住院,第一次是从北京回去后的第二天,由于旅途劳累,身体紊乱,不能小便,住进医院;第二次是在春节过后没多久,做直肠息肉切除。这些情况,家人虽然没有告诉我,但我还是知道了,因而心中非常惦念。5月1日,距我手术过去了三个多月,我独自回长春看望父亲。父亲当时住在大哥家,我陪老父同床睡了两晚。父亲还是从前的老样子,整日就是看报、看杂志,不大出去。我劝他多出去走走,但他走上三、四百米就不想走了,无论你怎么说,老父亲仍然我行我素。五一长假过后,我便回京。6月初,北京开始燥热,我连续出了几趟差,几次给家里打电话,爸爸不是在大哥家,就是在老四处。老三家里的条件好一些,他媳妇已彻底退休,而且距小姨家只有不到百米,照顾起来非常方便,我希望爸爸能住在他家,可是老三来电话说,他媳妇颈椎病犯了,胃也不好,无法照顾爸爸。6月下旬,我往大哥家里打电话问情况,结果大哥家里没有人,打给老四,也是支支吾吾,我马上猜测是出了问题。在我的逼问之下,他们向我说了实情:6月14号,父亲在大哥家突然昏倒,被大哥大嫂及时叫120急救车送到医院,经抢救(心脏支架)脱离危险。事发当天老四就给妻子打电话,向她说明情况,他们商量好先瞒着我。我知道这个情况已经是一周之后了。他们怕我担心,对病情轻描淡写,不敢说真话。7月7日,我利用周末回到长春,当我跨进病房,一眼就看到老父亲浑身青一道紫一道,心如刀割。父亲身上的伤是因为他突然昏迷被送到医院抢救,苏醒后发现自己的手脚被固定在床上,于是拼命挣扎,大声呼叫,重症室监护护士怎么解释他也不听,结果弄得浑身伤痕累累。我见到他的时候,除了小腿腕处伤口尚未愈合外,其他地方已经好转,只是胳膊、肩膀等处还有多处青淤。我听完他们的叙述,很能理解,完全想象得出当时的情景,这就是我的父亲,他的暴躁脾气必然会有这样的结果。守在父亲身边,问起发病前后的情况,父亲对如何发病全然不知,却一再向我抱怨大嫂的不是,但我还是从心里感激大嫂,如果不是她的及时果断,父亲这次就已经没命了。

   有了这次的经历,大家都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我提出把父亲接到北京,所有人都不同意,妻子嘴上虽不说,心里也不同意,他们都怕我再出点什么情况。既然如此,必须找个保姆,轮流住的做法肯定不行。早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,我就有请保姆的考虑,但是,只要一提起请保姆,父亲就暴跳如雷。在他眼里,保姆是个奢侈品,他既不愿意出钱,也不想让别人出钱,还担心保姆吃拿偷。其实家里有什么,什么都没有!但在父亲眼里,什么都是好东西,任何破烂都舍不得扔。不大的房间,曾经堆放着四台旧电视机,还是前些年我回家的时候,动员他处理掉,他不肯,没有办法,我把妻子专门叫到长春,用她那张善于说理的嘴,才算说动父亲同意把电视机处理了。现在,父亲确实感觉到力不从心了,住在哪个儿子家似乎都不合适,我在北京,远水解不了近渴;大哥家务事一样都不行,大嫂还在上班,也不能到他那儿;老三每天上班,偶尔出差,他媳妇就是前面说的那种情况,根本指望不上;老四不但上班,还经常加班,四媳妇要伺候她妈妈,离的虽然很近,但也不能经常陪着。我动员四弟提前退休,在家专职伺候父亲,经济上的损失由我来负担,结果也不行,父亲坚决不同意,他只要看到四弟就莫名其妙地生气,老四自己也打怵。但父亲身边必须有人照顾,保姆必须请,权衡了所有情况,加上其他亲戚的劝说,父亲最终不得不同意。

   在父亲身边当保姆,也不是件容易事。这次生病之后,父亲出现了一系列出自本能的表现,对任何人都不放心,执意要把存折、房产证、身份证等各种证件放在身边,唯恐有人把这些东西偷走,弄得大家都哭笑不得。我只要一回到家,他们就把父亲的故事一段一段地说给我,例如,为了省几毛钱,要求保姆傍晚时分才能去菜市场买菜,这时候的菜便宜;换药打针,不去正规医院,一定要去社区卫生站,因为那里便宜。我听了这些,简直气不打一处来,告诉保姆不要听他的,按我说的去做。我特意给四弟留下一笔钱,让他随时根据情况补贴家用。别的还可以将就,换药看病绝不能凑合。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,父亲一声不吭,半眯着眼,他平时也是这样,除了看书、看电视,其余时间都会把眼睛闭着。但是我知道,只是我一走,他还是照样我行我素。我在北京三天两头打电话叮嘱,老父亲竟然觉得烦,让我没事不要打电话。可是,如果我真的有几天不打电话,他又抱怨我不给打他电话。但不管怎么说,父亲的生活总算是规律了。大哥每隔两天过去看看,四弟住的不远,几分钟就可以过去。我原本以为一切就可以好转,结果,由于父亲小腿上的伤口一直不愈合,情况越来越不好。医生的意见是截肢。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,不同意截肢。家里人也觉得,年龄这么大了,再挨一刀,根本受不了,于是,千方百计想办法。老三不知在哪儿打听到一个据说是特效的偏方,唯有北京中医院才有这种药,叫什么“红药膏”。我托人去开了一些,暗暗祈祷能尽快好转,每次打电话询问,他们也告诉我有所好转。当我春节回家看望的时候,发现非但没有好转,而且出现了坏死的迹象。父亲基本不能站立,坐在床边没一会儿,那条病腿下半部就发紫发黑。而且就在这种时候,父亲还背着我在为换药、打针的丁点费用和保姆计较,我实在不能忍受,马上带父亲住进医院。经过和医生深入交谈,结论是,必须尽快截肢。我又咨询了其他医院和医生的意见,都说必须截肢,否则性命难保,我万般无奈,只得同意。

   手术时间定在4月9日,我于前一天回到长春,打发保姆离开,独自守候在父亲身边。父亲很坦然,他想尽快结束小腿及整条大腿苦不堪言的疼痛。那一晚,我们聊了很多。多年以来,我已经习惯了父亲的做法,谈其他事,甭管是国家大事、社会大事,还是单位的事,他比谁都明白,也很感兴趣,我带回去的报刊资料,他能几小时不厌其烦地看下去,但只要说起家庭生活、说起提高生活质量,以及让他改变对生活的态度,他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。记得在我小的时候父亲并不是这样,自打患上脑血栓就变了样,对钱物的重视超出一般人的想象。因为第二天要手术,我尽可能的顺着他的喜好说,面对第二天的手术,父亲一点也不感到紧张,居然有心问我单位上的事儿。不到九点,他便呼呼大睡。那一晚,我辗转反侧睡不着,担心第二天老爸能否安全渡过这一劫。

   翌日上午,兄弟几个都早早都来到医院,小姨一家也来了。9点40分,父亲进手术室,我们在外面焦急地等待,不到一小时,确切地说,只用了35分钟,手术完成,父亲在里面略停了一会儿被推出手术室。据医生讲,手术非常顺利。在从手术室推往病房的过道上,父亲还处在半昏迷状态,我摸着他的手,他朦胧地望着我,小姨问他,这是谁?他慢慢地回答:“二达”。大家都笑了,他也笑了。那时的麻药劲儿还没有过去。我在医院陪他又住了一晚,第二天和小姨一起出去联系找护工,落实换保姆,此前那个保姆极不像话,老父亲是从来不听邪的人,居然也受她的气,我刚到医院,就有医护人员想我反映她的劣行。这种人怎么能用,必须换掉!当天下午就落实了,是小姨的一位朋友,下岗工人,他答应第二天就过来。父亲术后一点也没有发烧,马上就恢复正常,看到老父亲平安无事,我放心地回北京了。回去后得知,小姨介绍的男护工家里有事,换了一位张姓保姆,人很老实本分,一家人都觉得不错,父亲也很满意。

   过了半个多月(4月29号),我携一家人四口(包括新上门的女婿)驾车赶回长春。此行的目的一是看望老父,二是让孩子认亲,三是带他们去墓地祭奠。父亲见到孙女、孙女婿很高兴,拉着孙女的手问这问那。女儿从三个多月到十五个月是在长春度过的,那时候,她的眼里只有奶奶和爷爷,1986年春节我回长春的时候,女儿刚学说话,她见了妈妈不认识,奶奶在一旁提示:“这不是妈妈嘛,叫妈妈”,她躲在奶奶身后,怯声声地蹦出几个字:“姨、姨”,弄得她妈好不伤心。这一年夏天,母亲带着孙女回到北京,小家伙睡觉一定要奶奶陪,只要一眼见不到奶奶,她就大声哭叫。那时候父亲还在上班,母亲住一段日子就要回去,在即将离开的那几天,母亲哭了好几次。我清晰地记得,有一次女儿不睡觉,半夜里哭着大喊:“要奶奶”、“要奶奶”,多少年过去了,那场景一直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。母亲去世的当天,我带着女儿赶往机场,一路上泪水不断,女儿茫然地看着我,眼睛也有些湿润。在向母亲遗体告别的时候,女儿跪在那里,久久未起,她大约正在回想小时候奶奶对她的爱。这次回来,我觉得父亲的精神不错,我问他术后的感觉,他认真而风趣地说,没什么感觉,总是觉得那条腿和脚都在,有时候大脑有意识地去用左脚够右脚,结果一碰没碰到。他说得绘声绘色,似乎没有一点悲伤。我知道,在他小腿变坏的近一年,是非常痛苦的,现在脱离了疼痛的折磨,精神获得了解脱,心情自然就会好一些。但是毕竟没有了一条腿,上下活动不方便了。还是在手术的当天,我跑出去为他买了一部轻便的轮椅和一副拐杖,现在,他已经能比较自如地坐在轮椅上,自己操作在房间里走动了。四弟在房门口铺了几块木板,出门的时候,保姆一个人就可以把他推出去。在两条腿健全的时候,父亲就不爱出去走动,整天坐在阳台处看书看报,现在没了一条腿,就更不想出去了。这位小张保姆真的不错,每天定时推他出去,吃喝拉撒睡照顾得井井有条。其实父亲并不是不爱出去走,只是腿脚不大利索,以前我每次回来,只要说出去走,他都非常高兴。记得有一年夏天回家看他,小姨刚好买了辆新车,一部小排量的国产比亚迪,我和妻子开着车带他逛了净月潭,参观了雕塑园,他高兴极了,兴致很高,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。为了方便照顾父亲,我于2012年国庆节把车开回长春,留给了四弟,这样,他们上医院、出门也方便。这次回去,我特意带他走遍了长春市的主要街道,专门回到30多年前位于北京大街的老房子,那幢楼如今已经面目一新,被加盖两层,成了一个酒店(鹿鸣宾馆)的商务楼。父亲上不了楼,只能坐在轮椅上,由我和妻子推着四周看看。

   又过半个月(5月18号),我再次回家探望,父亲的情况继续好转,不过,爱算计的毛病又开始显现。好在这个保姆非常忠厚老实,父亲怎么说,她就怎么做。说起父亲的财迷——他不承认是财迷,认为是节约——真是到了非常滑稽的程度。我每次回去,都给他买上一堆营养品、日用品和食品,他总舍不得吃。有一次,我把集团公司专门为申报院士买的礼品茶捎回家去,嘱咐父亲趁着新鲜尽快喝。可是回来一看,茶叶基本没怎么动,而且,柜子深处,堆满了我陆续带回来的茶和保健品。保姆告诉我,老爷子说茶很贵,放多了浪费,要省着点,每次只能放三片叶。我听了简直要疯掉,告诉保姆,不要听他的,按我说的做。我把需要做的都一一交代给保姆,但是我心知肚明,父亲的老旧意识已经根深蒂固,他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
   父亲不像母亲那样总是对人问寒问暖,我手术后,父亲从来没有问过我感觉怎么样,其实我没有任何抱怨的意思,父亲就是这种性格,他从心里关心后代,关心亲人,关爱母亲,只是从不表达。记得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和父亲交谈。他那天说的很多,主要是讲他攒钱是为了万一先于母亲去世,不想给我们弟兄带来负担。在别人眼里,父亲是个超乎寻常的明白人,但是,在我眼里,他就是一位固执、愚钝、不会享福的老倔头,一辈子没活明白,也没想明白;如果他能糊涂些,如果他不那么“精明”,或许母亲不会走得那么早,他也不至于遭那些不必要的罪。我这样说他,他似乎动了点心,但也就是一瞬间,一辈子养成的习惯,至死也改不了。对于这些,几个兄弟经常在他身边,看得很透,但是他们谁都不说,知道说了也没用,就是我忍不住,每次都说,总想改善一点。老三曾经说过一段话,让我刻骨铭心,他说,老爹就是太自私,我当时和他翻了脸,他还不服气。在中国像父亲母亲那一代人,由于经受了太多的磨难,经历了太多的困苦,把金钱和物质看得很重,看不惯年轻人的生活习惯,对自己比较苛刻,过于节省,这很常见,但是,像父亲那样做的如此过分还真是为数不多。记得有一年,大约是2006或2007年,我回家看望父母,那时,母亲已经开始糊涂,我几次动员父亲请保姆,父亲都坚决不同意,他表示不需要任何人,他全都能做。有一天,父亲对我说:二达,你猜我这几个月和你妈的生活费是多少?我猜不出。他沾沾自喜地说,每个月不到300元!他把这看做是成就,而我听了恨不得一头撞死。正因为那次对话,我彻底想明白了,谁也不可能改变他,无奈之下,就只有改变我们自己。以前,我总是给家里捎钱、寄钱,后来不再给钱,全部变成食品、用品,尽管他还是省着,但总还能享受到。父亲其实不缺钱,他的离休工资每月至少有六、七千,但是他舍不得花,都存着,那些年他的腿脚还比较好的时候,一般不出去,只要出门,基本上都是乘免费公交车去银行,别人去他不放心。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,我怕母亲洗衣服太累,特意买了部全自动洗衣机,但是,直到放烂,他都不让用,嫌费水费电;我给家里买的好多东西,基本都是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,舍不得吃,舍不得用;他每年到北京过冬,为了省钱,早早地就让房管部门把暖气关掉,通知电信局把电话也停掉;给他买的电暖气,一次没有用过,每到换季时节,插上电褥子取暖;给他买的蚕丝被、羊绒衣等,连包装都没有打开,舍不得用,舍不得穿,结果被小偷偷了去;因为座机经常停机,为方便给他打电话,我先后给他买了三部手机,他耳朵不行,手脚也不便利,总是很难接通,就算接通了,说起话来也极短,追问有什么事,我说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?他往往都说,没事打什么电话,浪费钱。父亲对各种物品都很上心,东西都用破了、该淘汰了,但是包装盒、说明书、发票等等却留得整整齐齐,一样都不许扔,可他就是对自己和母亲的生活质量不上心,一想起这些,我就心如刀绞。

   2014年元旦,我和妻子回长春看望父亲,到家第二天就病了。我最怕感冒,感冒对术后的肺部伤害很大,咳嗽加剧,好些天都过不去。到春节时,我不敢再回长春,决定到海南去住些日子。小姨和姨夫已经在海南住了两个多月,她出发前还曾想带着父亲一道过去,被我拦下,姨夫半身不遂,走路一瘸一拐,父亲坐轮椅,小姨就是有天大本事,也不能让他们冒这个险。父亲没有到过海南,前两年(2012年),大哥大嫂和小姨曾去海南住过些日子,回来一再说海南如何如何好,父亲真的动了心。元旦我去看他时,他跟我说,我现在这样是去不了海南了,你小姨总说海南好,这次她去,我给了她3000元。父亲对自己很苛刻,但是对他的姐姐(三姑)、妹妹(老姑)还有我的小姨,一直很关切,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,我比她们挣得多,当哥哥的理应帮她们一把。

   1月26日,我和妻子乘飞机抵达海口,出发前我就想好了,这次到海南一是休息,二是看房。北京的房价太高,根本买不起,钱放在手里不断地贬值,何不变成房子,冬天也好接父亲去住住?相对于北京,海南的房价很便宜。妻子按照我说的标准,在网上了解了一些购房的信息,我们一下飞机就开始看房,从东线乘高铁一路下来,一面沿途欣赏风景,一面四处看房。除夕前两天赶到三亚,第二天去到小姨住的地方——崖城南山花园。正月初一,和小姨、姨夫等一起去南山寺拜了观音菩萨,初三,乘售房班车来到东方,小姨早早在那看好了一处叫做东方一号华府的楼盘,专等我过来做决定。我一看,这里条件不错,既处于城市之中,又没有城市的喧闹,面朝北部湾,楼下不到200米就是海岸线,房子正在建设中,已经盖到七、八层。我仔细查看了房子结构,特意询问是否有供轮椅上下的通道;这里交通便利,距高铁站不足10分钟车程,根据海南的规划,环岛高铁年底就将开通,到那时,从北京上车,不用换车,一路就可以坐到家门口。总之,一切都合我意,马上订下一套。还没有离开海南,我就把消息告诉了父亲,他听了很是高兴。

   3月,我出差去了一趟美国和法国,从国外买回一些东西,利用清明假期,专门赶回长春,带给父亲和长春的兄弟们。4月5日一早,四弟开车把我从车站接回家,我兴匆匆开门进家,父亲见我进屋,笑得合不拢嘴,连忙招呼保姆安排我吃饭。看到父亲各方面都好,我心里很踏实。我把从国外带来的东西拿出来给父亲看,他像以往一样,提醒我不要忘了谁,然后把给他那份让保姆妥善放起来。我在家里稍做准备,就驱车去往天岗,为母亲扫墓,直到天黑才回来。父亲一直等着我回来,还没有吃晚饭。我到外面饭店里买了几道菜回来,和四弟、弟媳,保姆一道用餐。第二天,我看天气不错,就问他:想去哪儿转转?他说“随便”。于是,我开车带他去看望卧病在床的大哥。大哥在大嫂的照料下,虽然有所好转,但还是不能自理。大哥见我们进来,嘴大张着却哭不出声音。父亲望着大哥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怜,但从始至终,没有说一句话,一只手紧紧抓住大哥的手不放,另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摸抚。我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流出泪水。我留给大嫂一叠钱,父亲也从口袋里拿出500元交给大嫂。离开医院又到几个地方转了转回到家里。我让他加紧锻炼身体,把身体锻炼好了,好去海南过冬。保姆告诉我,自打听说我在海南买了房,他就有意识地锻炼,这次回来,他问了不少关于海南房子的事。我告诉他,年底海南高铁就能建成通车,到时候来接他去海南过冬,带上保姆,从长春上火车,一路不停,直接就可以抵达东方。父亲兴致很高,说着话还不停地锻炼臂力。清明假期只有一天,晚上,我要离开家去往火车站,父亲让保姆推着出来送我,楼道里的灯光很暗,我看不清父亲的面孔,但我却是含着泪告别父亲去往车站的。

   两周之后,突然传来噩耗。我当时正在京郊怀柔参加单位组织的徒步走活动,听到消息,马上往回赶,回到长春家里已是夜里11点,那一夜,我独自躺在父亲和母亲生前睡觉的床上,回想曾经的一幕一幕,泪水不断地涌出。现在,父亲彻底安息了,他不会再为一些小事操心烦恼生气了,他省吃俭用,为儿子们留下了几十万元现金,一想起这些,我更是悲痛欲绝。

   父亲这一生,经历了太多的磨难,但愿他不久和母亲在一起时,不再呵斥她,两人恩恩爱爱,在天堂里每天都快乐幸福地生活,接受儿孙们的祝福。



系统分类: 情感  个人分类: 情感世界  本文标签:父亲亲人情感思念
·本文只代表博友个人观点。本文版权归作者和新华网共同拥有,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。
    评论(1) | 阅读(428) | 推荐(0) | 打印 | 举报 分享到: 分享到腾讯微博 分享到微信     2015-10-08 16:39
冷暖人世间

引用此文

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
http://xuyida.home.news.cn/blog/a/01010000BB540D18EE907B89.html  复制链接

此文评论

发表评论

用户名:
密码:
 
评论内容:
验证码:    
留言页面 相册列表 日志列表 博文列表